校車終于來了，湖灘中學的13名學生依次上車。

　　校車的需求，在農村和城郊遠比城市更急迫。現實的情形是，城市校車受困于交通擁堵和使用成本增加的壓力，意欲放棄。而政策初始階段形成的租用運輸公司車輛的權宜之計，如今仍然是鄉村校車的現實。蘭州教育部門鼓勵公辦學校校車運營，采用分片組建校車專營公司的模式，試圖打破目前的格局。

　　校車的行程

　　5月10日下午，狂風大作，車行在崎嶇的盤山公路上，視線越過山谷，遠處的烏云似乎要整個吞掉山谷里一處米黃色的平房建筑群，那里就是目的地湖灘中學。

　　原本每周五下午4時左右抵達的校車遲到了，湖灘中學教導主任邵老師從4時開始就一直站在校門口耐心地等待著。湖灘中學位于七里河區南部二陰地區的山梁上，這里相比蘭州市區平均溫度要低近10℃左右，邵老師說：“每年我們宿舍里不生爐子的時間只有六、七、八三個月。”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4時，走讀的學生已經離開了學校，空曠的校園一下子陷入了寂靜，只有13名等待搭乘校車的學生還留在校園里。大雨突然而至，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站在校門口的邵老師回身向院子里的學生大聲喊道：“快進宿舍去。”

　　13名同學轉眼鉆進了宿舍，這是一間6個人的宿舍，宿舍中間的空地上，去年冬天的生火爐子還沒有撤掉，遇到突然變天，晚上還要生火取暖。初二男生馮德斌是其中之一，這個理著平頭的男生，很害羞卻也很有禮貌，老師一進門，他立即站起來立在了床邊。邵老師通知大家，校車今天估計要遲到半個小時，讓同學們安靜地呆在宿舍，等校車來了，他會過來叫同學們乘車。

　　馮德斌家在溫家山村，距離湖灘中學超過了10公里。馮德斌告訴記者這還不是全部的路程，校車只能把他送到溫家山校車停靠站點，進村的山路校車沒法走，他還要再步行至少半個小時才可以到家。

　　馮德斌是13名學生中家離學校最遠的一個。他剛開始上初一時，校車還沒有開通，每周往返兩次學校都靠自己走路。正常情況下，周一早上5時馮德斌準時起床，這時候，媽媽已經給他準備好了干糧，他沒空在家里吃早飯，只有一邊走山路一邊吃干糧。馮德斌喜歡這條上學的山路，尤其是夏天，頭頂著星星，聽著鳥語蟬鳴，在山野里穿來穿去。由于上學的山路大部分是下坡路，從家里到學校，馮德斌只需花1個半小時就到了。而到了周五回家，則要一路上山，走起來很吃力，馮德斌需要比上學多花出三四十分鐘的時間。

　　翻山越嶺上學是湖灘中學同學們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但是每遇到冬天下雪，夏天下雨，馮德斌就犯愁了。“這里屬于二陰地區，天氣一陰就會有雨雪。”邵老師說，“冬天只要一場雪，孩子們出行就是大問題，到處都是冰溜子。”馮德斌說有時候冬天遇到大雪就只好請假，不得不把更多的時間用到行路上，有時候到學校估計就到下午了。

　　馮德斌初二年級的時候，學校有了接送學生上下學的校車。以湖灘中學為起點，經過魯家溝村、王家窯村、溫家山村到改板溝村為終點，沿途設立了如公交車站牌一樣的專用校車停靠標志，所有需要搭乘校車學生在站點候車。

　　5月10日下午4時半左右，轉過一個山包，校車突然就出現在湖灘中學站點，邵老師跑到宿舍叫同學們準備乘車。在停靠點，13名學生排好隊伍，有序上車。這一天，恰好是邵老師值班，他要和學生同乘校車，直到把每一個孩子安全地送到該下車的地方，然后返回湖灘中學。

　　邵文冠(化名)是湖灘中學的門衛，他今年已經60多歲了，自從有了湖灘中學他就在這里工作。從最早的學校大廚到現在的門衛，他見證了湖灘中學的每一點變化。校車走了，邵文冠感慨，現在的孩子們算是享福了。邵文冠說他當年做大廚的時候，灶上需要的米、面、油、菜都是他一個人翻山越嶺背到學校里。

　　民辦幼兒園校車的壓力

　　從湖灘中學乘車大約10分鐘，就可以從盤山公路上看見蘭州主城區。時空變換，恍若隔世。同樣的校車在蘭州城區卻成了一些幼兒園的負擔。

　　2011年“慶陽幼兒園校車事件”引發了全國對學校校車安全的普遍擔憂。七里河一家幼兒園考慮到實際需求，舉債50萬元，引進了兩輛32座的新式安全校車，成為蘭州市較早配備專用大鼻子校車的幼兒園，一時之間媒體競相報道。

　　魏吉榮的孩子在這家幼兒園上大班，每天接送孩子成了夫妻兩個最重要的工作。一旦遇上兩個人時間無法協調，孩子就只能在幼兒園待著。魏吉榮是一家單位的司機，工作時間比較機動，多數時候孩子歸他接。有一次，單位臨時有事出車，距離下午接孩子只有不到2個多小時的時間，他的妻子也正值上班時間，最終孩子在幼兒園一直待到下午6點多，才由其母接走。

　　魏吉榮多么希望幼兒園能夠接送孩子。但是等幼兒園有了校車準備接送孩子時，碰上的麻煩遠超魏吉榮的想象。因為妻子上下班時間固定，魏吉榮把校車接送孩子的地點定在了妻子上班的單位附近，但是校車幾乎從來就沒有準時過，魏吉榮把這個情況反映到了幼兒園。

　　幼兒園負責人對此也是一籌莫展，該園負責人說：“比如每天每輛車需要接送100名孩子，上下學需要每輛車運行四趟，幼兒園每天早上9時正式開課，為了讓孩子們準時到校，每天7時30分校車就要接到第一個孩子，如此一來，孩子起床較早，家長們有些怨言，都搶著坐第二班或第三班校車，給管理帶來些麻煩，如果接送時間推遲，萬一遇上堵車，又會影響到正常上課時間。”

　　幼兒園的校車一時間成了這位負責人的負擔。即便這樣，幼兒園還是制定了明確的管理辦法，比如在市區行駛時不準搶道、超速、超載;每輛車每運行2400公里必須進行安全檢查;車輛搭載的安全設備必須每天檢查，確保不會出現安全隱患等。

　　幼兒園業內人士稱，許多民辦幼兒園為了爭搶生源，紛紛推出校車接送措施，目的是為了擴大招生區域，但是幼兒園自身忽視了一個問題，就是幼兒園是否有能力承擔由此產生的巨額支出。前述幼兒園購買的標準化校車單車超過20萬元，加上運營成本，已經令該園產生了停開校車的想法。

　　蘭州校車的模式

　　蘭州市現有各級各類學校1286所，在校生92萬人。其中義務教育階段寄宿制學校127所，寄宿學生1.61萬人，需要乘車上下學的學生6903人。在蘭州市學校安全管理辦公室(下稱校安辦)主任胡克顯的案頭，全市6903名需要乘校車上下學的學生資料精確到每個學生的家庭住址、乘車區間等。以七里河區校車安全工程線路為例，黃峪中學有47名學生需要乘車，具體路線是龔家灣、黃峪中學、宋家溝、石板山、湯家咀、向陽咀到郭家灣。七里河區開通了8條校車線路，運送495名學生。

　　但是在教育部門看來，目前蘭州校車最大的需求集中在主城區、城郊和三縣以及紅古區，主城區原則上采用既有公交線路的延伸服務來解決學生的乘車需求。

　　由于各地存在差異，蘭州校車目前依然處于多元化探索階段，以至于像諸如“充分發揮農村客運和城市公交車輛的主體作用，因地制宜，采取多元化的校車運營模式，保障義務教育階段學生獲得校車服務……”等提法被寫進了政府的文件。

　　承擔湖灘中學13名學生上下學任務的校車，其實隸屬于蘭運集團第八客運公司。這輛客運班車除了每周兩次接送學生外，其余時間均屬于正常營運的班車。

　　各區縣在不斷推進實施校車安全的實踐中，蘭州市目前共有如下幾種校車運行模式：“紅古校車資源共享模式”、“安寧公交線路全覆蓋模式”、“七里河校車專營公司模式”以及城關區“公共交通線路延長模式”。

　　對于上述模式，在校安辦負責人看來，均屬于校車政策初期的權宜之計，是一個過渡方案。

　　“好多人一說安全，就說要上美國式的校車，就是圖片上悍馬都撞不壞的那種大鼻子車，可實際生活里，悍馬撞校車能有幾回?那種大型的車輛，是否適合中國農村的路況?就算你能勉強開進去，也掉不了頭。”當慶陽校車事故引發了校車安全大討論后，一位不愿具名的學校中層干部也有自己的疑惑，“如果一味追求形式主義，校車安全問題就走偏了，重點不是你用什么車，而是你怎么管理，怎么做制度建設，并且落到實處，這才是真問題。”

　　湖灘中學邵老師也表達了他對校車的看法，現在租用的營運班車每次在接送學生之前首先要把所有的乘客都送到目的地，然后再返回湖灘中學接學生，在邵老師看來，其實班車經過學校時，如果有13個空座位完全可以讓學生搭乘。

　　校車的未來

　　“未來肯定要走專業化校車之路。”胡克顯對本報記者說。在這位負責人看來，長期租賃客運公司的營運車輛其弊端也顯而易見，最重要的依然是繞不開的安全問題，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專業校車的座位是按照學生的身形制定的，中學生的座椅就要比小學生的座椅要大一些，現在使用營運班車客串校車顯然一定程度上存在安全隱患。

　　今年將投資1000萬元繼續實施校車安全工程，探索創新“縣區政府為主導，專業化企業承運”的模式，組建專業校車服務運營公司。在校安辦負責人看來，專業校車服務運營公司至少解決了兩個問題，其一是解決了校車專業性的問題，同時把危險降低到最低限度;其二是有效解決了目前一些學校，包括民辦幼兒園無法獨立承擔校車運營成本的問題，使校車資源實現更有效的配置。

　　按照計劃，未來皋蘭將成立一家擁有6到8輛校車的運營公司，其他縣區將陸續成立校車運營公司。

　　看上去完美的專業校車運營公司計劃，其實困難也是顯而易見。據校安辦負責人透露，按照財政分攤比例，一些縣區目前對此觀望的情緒依然濃厚。